漢代的「更戍制」和「募兵制」是如何交替使用的?

· 華夏歷史

兵役制度是古代大一統王朝穩住國防、管理基層社會的關鍵政治制度,而漢代作為中華封建帝制穩步發展的時期,整體兵役體系也走完了從兵農合一的更戍制,到徵兵募兵同步推行、互相補充,最終由募兵制替代更戍制成為主流兵役方式的完整變化過程。

這兩種兵役制度並非完全割裂、單方面取代的關係,反而會依照兩漢不同時期的國力強弱、戰事情況、社會結構變動,展現出逐步推進、互相配合、主次調換的動態發展狀態,也深深影響了漢代的國防布局、百姓生活與王朝興衰走向。

漢初定制:以更戍制為核心的全民徵兵體系

漢代更戍制在繼承秦朝徵兵舊制度的基礎上做出改良,是西漢前中期佔據主要地位的兵役模式,這項制度的核心就是依靠國家嚴格的戶籍管理,對登記在冊的普通百姓推行義務徵兵,以此達成兵農合一、兵員藏於民間的治理目的,這樣的制度落地推行,也貼合漢初休養生息、國力薄弱、地方急需穩定的時代環境,是漢初穩固國防、治理社會的重要基礎。

從具體運作方式來看,漢代更戍制有著十分嚴格的服役規矩,男子年滿二十三歲正式登記服役(漢景帝時期下調至二十歲),年滿五十六歲便可免去兵役、返鄉生活,服役期間需要承擔三類不同的兵役任務,第一類是正卒,需要在本地郡國接受系統的軍事訓練,學習騎射、步兵、水戰等各類作戰本領,同時幫忙維護地方治安,一年服役期滿後就能返鄉重新務農,第二類是衛士,需要遠赴京城負責皇宮守衛、京城周邊駐防,承擔起中央安保守衛的工作,第三類是戍卒,需要前往邊疆駐守要塞關卡、抵擋外敵入侵,扛起邊疆防守的重任,除此之外,更戍制還會實行士兵輪流替換的規則,固定服役時長、按期調換兵員,最大程度減少長期服役耽誤農業生產的問題,同時兼顧國防需求與民間農業發展。

西漢初年,天下戰亂剛剛平息,全國人口大幅減少、朝廷財力十分緊缺,更戍制自帶的優勢也得到了全面展現,朝廷不用承擔高額的軍費與養兵開銷,依靠戶籍制度就能快速召集兵員,平日裡士兵安心務農、戰事爆發時便應徵上前線,既推動了農業生產慢慢恢復,也能滿足基礎邊疆防守、地方穩定的國防需要,這一時期的更戍制運轉平穩順暢,是漢代兵役體系的絕對核心,募兵這種形式還沒有形成固定制度,只會在極小範圍內臨時使用,並沒有成為日常補充兵員的渠道。

西漢中期:戰事倒逼下的徵募並行與交替互補

漢武帝在位期間,西漢國力發展到鼎盛階段,但對外戰事也全面開啟,北攻匈奴、南平百越、東討朝鮮、西通西域,各類規模大、距離遠、持續久的對外戰爭,徹底打破了更戍制原本的運轉節奏,募兵制也順勢興起並慢慢推廣開來,兩種兵役制度就此進入同步推行、互相配合、彼此補充的全新階段。

更戍制本身存在的缺陷,在長期對外戰爭中徹底顯露出來,一是士兵服役時長較短、兵員調換速度快,邊疆士兵剛熟悉周邊地形、掌握實戰技巧就服役期滿返鄉,新來的士兵缺少作戰經驗、戰鬥力偏弱,很難抵擋匈奴騎兵靈活多變的突襲,二是大規模徵調兵役佔用了大量農業勞動力,眾多青壯年長期離開生產一線,進而引發土地荒廢、小農家庭破產的問題,社會內部的矛盾也漸漸激化,三是地方豪強與富商透過繳納糧食、捐獻錢財、購買爵位等方式獲得免服兵役的特權,所有兵役壓力全都轉移到底層百姓身上,兵員整體素質不斷下降,朝廷徵兵的難度也大幅提升。

為了化解兵員不足的難題、提升軍隊作戰能力,漢武帝正式推行募兵制,搭建起兩種兵役制度靈活調換、搭配使用的治理格局,一方面保留更戍制作為基礎兵役方式,負責地方軍事訓練、京城守衛、基礎邊疆防禦等日常防務,保障基層兵役體系正常運轉,另一方面由朝廷撥出軍費、發放糧餉酬勞,公開招募勇猛壯士、邊疆百姓、減刑囚犯、歸順的少數民族部隊(胡騎、越騎)等人人群,組建專業的常備作戰隊伍,專門應對對外遠征、邊疆苦戰等高強度戰事,衛青、霍去病帶兵北伐匈奴的精銳騎兵,就是以募兵為核心戰鬥力,這些士兵長期服役、接受專項訓練、作戰能力出眾,剛好補上了更戍士兵作戰能力不足的短板。

這一時期,兩種兵役制度互相配合、各司其職,和平時期、日常防務主要依靠更戍制,以此壓低國防開支,戰爭時期、精銳作戰主要依靠募兵制,以此提升軍隊實戰能力,西漢中后期,朝廷一直靈活調整兩種兵役的徵召比例,既沒有徹底廢除更戍制,也不會一味依賴募兵,讓兵役制度能夠貼合朝廷治理的實際需求。

西漢後期至東漢:更戍制逐步瓦解與募兵制主導成型

西漢後期,土地兼併的問題越來越嚴重,大批自耕農破產逃亡,國家戶籍管理制度越發混亂,更戍制賴以生存的小農經濟與戶籍基礎徹底動搖,整個制度的運轉變得舉步維艱,一方面登記在冊的百姓大量流失,朝廷能夠徵召的適齡兵員大幅減少,日常徵兵工作常常難以推進,另一方面享有免役特權的人群不斷擴大,底層百姓扛不住繁重的兵役壓力,紛紛出逃躲避服役,更戍輪流制度徹底失效,義務徵兵體系幾乎完全崩潰。

東漢建立之後,光武帝劉秀順著兵役制度的發展趨勢,對全國兵役體系展開大範圍改革,廢除郡國正卒、衛士、戍卒等常規徵兵編制,取消內地常態化的更戍徵兵,只保留戰事爆發時的臨時徵兵辦法,全面推廣募兵制,由朝廷統一撥付軍費招募職業士兵,負責守衛京城、鎮守邊疆、平定地方動亂,內地軍事重鎮與邊疆要塞全都依靠募兵驻守,建立起常態化的常備兵員體系。

至此,漢代兵役制度完成了根本性的轉變,更戍制退出主流兵役舞台,只會在局部地區、特殊時期臨時啟用,淪為輔助性的兵役方式,募兵制則全面替代更戍制,成為東漢最主要的兵役制度,兩種兵役制度也完成了主次地位的徹底調換,東漢中后期,朝廷進一步拓寬募兵來源,刑犯、流民、少數民族士兵都成為募兵的主要招收對象,邊疆募兵慢慢演變為父子相傳的世襲兵源,軍隊專業化、私人化的趨勢也越來越明顯。

結論

漢代更戍制與募兵制的逐步更替,並不是統治者個人想法決定的,而是社會經濟結構、對外戰爭需求、國家基層管理能力多方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更戍制依靠穩定的小農經濟、嚴格的戶籍管理應運而生,適合和平發展、小規模戰事的階段,具備開銷低、適用範圍廣的優勢,募兵制則順著戰爭規模化、專業化的發展需求出現,擁有戰鬥力強、調遣靈活的特點,但十分依賴朝廷財政的支撐,從更戍制為主、募兵制為輔,到兩種兵役同步推行,再到募兵制佔據主導,本質上是漢代社會經濟、國防形勢、國家治理能力變化的外在體現。

縱觀兩漢四百多年的發展歷程,更戍制與募兵制的互相配合、交替使用,是古代兵役制度適配時代發展需求的典型案例,二者的平穩配合,守住了漢代數百年的國防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