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聖」與「詩仙」在唐代地位有何不同?

· 華夏歷史

李白與杜甫同為唐代詩壇的核心代表人物,後世分別得到「詩仙」「詩聖」的極高稱讚,成為中國古典詩歌史上無法超越的兩座高峰。

但是翻看整個唐代歷史,二人的文壇地位並不是一直平等,也沒有形成後世固定的仙聖齊名格局,反而因為寫作風格、人生經歷、時代審美偏向與內在思想的不同,呈現出十分明顯的階段化差別,從盛唐時期的名聲差距極大,到中晚唐時期的好壞爭論,再到後期文壇地位慢慢靠近。

生前文壇聲望:李白名震朝野,杜甫聲名不顯

盛唐時期到安史之亂發生前後,既是二人詩歌創作的關鍵時期,也是二者文壇地位差距最為明顯的階段,李白憑藉灑脫不凡的詩文風格、狂放自由的人生閱歷,早早踏入唐代詩壇上層,成為全國皆知的詩文大家,反观杜甫,即便一直堅持寫作、優秀作品不斷,卻長期處在主流文壇之外,活著的時候詩文名氣遠遠比不上李白,甚至沒能得到唐代主流文人圈子的普遍認可。

李白能快速出名,是盛唐時代氛圍與個人出眾才華的完美契合,他年紀輕輕就展現出過人的詩文天賦,帶著長劍遊歷各地,所到之處他的作品都被人們廣為傳誦,進京做官之前就已經在文壇小有名氣,天寶年間李白進入長安擔任供奉翰林一職,得到文壇前輩賀知章「謫仙人」的極高評價,經過文壇名家的認可推薦,再加上唐玄宗的欣賞看重,他的詩文名氣很快傳遍京城,進而擴散到全國各地,李白的詩文豪邁大氣、想象奇特、語言清爽直白,既有浪漫主義情懷,又有盛唐文人獨有的昂揚氣勢,既貼合盛唐開放包容、崇尚求仙的社會風氣,又簡單好懂、讀來順口,上到皇宮權貴、文人雅士,下到市井百姓、普通民眾,都十分喜歡他的詩作,真正做到了民間和朝堂都在傳唱,即便晚年仕途不順、四處漂泊,他的文壇名氣也沒有下降,一直穩居唐代詩壇核心位置,杜甫也曾在自己的詩中真心讚歎「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直白說李白的詩文天下第一、沒人能比得上。

和李白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杜甫一輩子過得艱難不順,仕途屢屢碰壁、半生四處流浪,人生軌跡和盛唐的繁華景象越來越遠,詩文風格也偏向深沉厚重、寫實樸素,他的詩作大多關注百姓苦難、國家動盪、民間生活,用文字記錄真實歷史,記下大唐王朝從興盛走向衰敗的巨大變化,情感濃厚深沉、格式規整嚴謹、內涵深刻長遠,比起李白的灑脫靈動,少了一些盛唐的浪漫豪氣,多了一些亂世裡的同情與厚重,這種寫實為主的寫作風格,和盛唐文壇喜歡自由灑脫、浪漫豪放的審美風氣完全不合,再加上杜甫身處社會底層、沒有文壇權貴的推薦幫助,他的詩作只在很小的文人圈子裡流傳,影響力只局限在江漢一帶,江南等繁華地區,甚至很少有文人知道杜甫這個人以及他的作品,杜甫晚年也曾自謙說「李杜齊名真忝竊」,足以看出他清楚知道自己和李白的名氣差距,一輩子都沒能得到和李白相當的文壇名聲。

唐代文壇定位:飄逸絕塵的文壇標杆,格律精深的潛才大家

在唐代文人的普遍看法裡,李白與杜甫的文壇定位有著根本不同,二人屬於不同的文學方向,受眾人群和文壇認可程度也相差極大,李白是脫離世俗的文壇榜樣,也是盛唐浪漫詩風的集大成者,被文壇當成天賦極高、難以複製的詩文天才,杜甫則是鑽研寫作技巧、心系國家百姓的踏實詩人,他的詩文藝術價值在唐代長時間被人們低估,等到中晚唐時期,才慢慢被文壇發現並且重視。

李白的文壇定位,帶著「謫仙人」的獨特光環,是盛唐文人精神追求的具體體現,他不會被嚴格的詩文格式束縛,寫作時隨心所欲,詩文裡充滿奇特大膽的想象和不畏懼權貴的文人骨氣,貼合唐代文人追求精神自由、想要建功立業、做事灑脫自由的內心想法,在唐代主流文壇的評價標準裡,李白屬於天賦型詩人,他的才華天生就有、可遇不可求,是詩壇裡讓人難以企及的「仙才」,唐文宗在位的時候,更是把李白的詩文、斐旻的劍舞、張旭的草書一同稱為「三絕」,從官方角度直接定下李白唐代詩壇第一的地位,成為後世文人紛紛模仿卻始終趕不上的藝術榜樣,他在盛唐的文壇地位沒人能夠動搖。

杜甫的文壇定位,更偏向鑽研寫作技巧、堅守儒家救國救民情懷的踏實詩人,他嚴格遵守詩文格式要求,仔細研究句子對仗、聲調和諧,擅長古體、近體、律詩、絕句等多種詩文體裁,寫作技巧十分純熟,被後世稱為唐詩的「集大成者」,但是這種對格式技巧的精細打磨,在盛唐時期並沒有成為文壇主流的審美方向,同時杜甫的詩文以儒家仁政思想為基礎,滿心都是憂慮國家、憐惜百姓的情懷,重點描寫亂世裡底層百姓的艱難生活,在盛唐繁華的背景下,顯得和文壇主流風格完全不符,唐代文人大多認可杜甫的寫作技巧功底,卻很難體會他詩文中深深的家國同情,即便認可他的個人才華,也一直沒有把他推到詩壇最高位置,他的詩文價值大多停留在技巧層面的小範圍認可,沒能上升到思想層面和地位層面的主流推崇。

中晚唐地位流變:差距逐步縮小,文壇優劣之爭興起

安史之亂徹底改變了唐代的社會政治格局,文壇審美風向也隨之發生了根本變化,從盛唐時期的浪漫灑脫,漸漸轉向中晚唐的寫實深沉,時代環境的改變,讓杜甫詩文的深層價值慢慢被文壇發現,二人之間的文壇地位差距不斷縮小,唐代文壇也出現了貫穿中後期的李杜好壞爭論,二人的詩壇地位迎來了全新的調整與改變。

中唐時期,元稹、白居易等文人最先推崇杜甫,十分認可他詩文的寫實意義和格式技巧成就,元稹在為杜甫寫的墓誌銘裡,直接說道「詩人以來,未有如杜子美者」,認為李白在詩文鋪陳、格式把控、內涵深度等很多方面,都比不上杜甫,第一次明確提出杜甫詩壇地位高於李白的說法,開啟了中唐推崇杜甫、貶低李白的文壇風氣,這種觀點的出現,和當時的時代背景緊密相關,安史之亂過後,大唐盛世徹底消失,社會動盪不安、百姓生活困苦,文人們不再沉迷於浪漫虛幻的想象,轉而關注社會真實情況、民間百姓疾苦,杜甫被稱作「詩史」的詩文,正好貼合中晚唐文人的內心想法,他詩文中包含的家國情懷和對百姓的憐惜,引發了文壇很多人的情感共鳴。

但與此同時,李杜二人同等重要的文壇觀點也隨之出現,韓愈就是這一觀點的堅定支持者,他直接說道「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斥責那些貶低李杜二人的言論,不過是自不量力、根本無法動搖二人的地位,他認為二人詩文風格完全不同、各有各的長處,沒必要強行分出誰好誰壞,晚唐時期,大部分文人依舊喜歡李白的灑脫才華,皮日休、吳融等文人紛紛發聲,覺得唐代詩壇還是要以李白為第一榜樣,依舊堅持李白詩壇最高的核心地位,到這時候,整箇中晚唐階段,李白依舊得到文壇主流的認可,杜甫的詩壇地位慢慢提升,二人形成觀點爭論、同時存在的格局,雖然沒能做到完全齊名,但是地位差距已經大大縮小,徹底打破了盛唐時期李白一人領先的局面。

地位差異根源:風格、思想與時代的偏差

李白與杜甫在唐代的文壇地位差異,並不是單單因為個人才華的高低,而是寫作風格、思想內核、時代審美三種因素共同造成的結果,李白的詩文是盛唐氣象的具體體現,浪漫灑脫、崇尚自由仙氣,完全貼合盛唐開放包容、積極向上的社會風氣,符合文壇主流的審美喜好,杜甫的詩文是亂世滄桑的真實記錄,深沉寫實、心懷同情,順應了中晚唐文壇關注現實的核心需求,卻和盛唐主流審美出現了明顯的不合。

從內在思想來看,李白深受道家思想影響,追求精神自由、看不起權貴壓迫,貼合唐代崇尚求仙問道的社會潮流,更容易被社會各個階層的人們接受,杜甫堅守儒家核心思想,心裡裝著百姓、忠於國家,他的思想有著更深刻的現實意義,卻需要依託亂世苦難的背景,才能被人們真正讀懂和體會,從詩文傳播來看,李白的詩文簡單好懂、意境豪邁大氣,傳播的門檻很低,便於大範圍推廣傳唱,杜甫的詩文格式嚴謹、內涵深刻厚重,需要讀者有一定的文學基礎才能細細品讀,傳播的範圍相對更小。

需要格外注意的是:

「詩仙」「詩聖」的稱呼,並不是在唐代出現的,而是後世慢慢確定並且固定下來的稱號,唐代只有賀知章把李白叫做「謫仙人」,杜甫在整個唐代都沒有得到「詩聖」的稱呼,這也從側面證明,二人在唐代並沒有形成後世固定的頂級詩壇齊名格局。

結語

翻看整個唐代文壇,李白與杜甫的地位一直順著「生前李白更高,去世後杜甫慢慢追平」的軌跡變化,盛唐的時候,李白是全國聞名的詩壇仙才,獨自引領一代詩壇風氣,杜甫是身處底層的低調詩人,默默藏著自己的文學才華,中晚唐之後,杜甫的詩文價值徹底被人們認可,二人各成一派、觀點爭論同時存在,二人一個稱仙一個為聖,一個是浪漫主義的頂峰,一個是現實主義的榜樣,一同造就了唐詩的藝術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