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階段,以中原為中心的傳統天下觀念十分牢固,對外的文化往來也一直處在相對封閉的狀態,想要深入中原內地、得到讀書人階層的認可,對西方傳教士來說本就是格外艱難的事,此前來到中國的一眾西方傳教士,要么因為中西文化不通難以站穩腳跟,要么因為做事高調冒失多次被官府驅趕,一直沒法融進明朝主流的社交與文化圈子。
意大利耶穌會傳教士利瑪竇,不光順利住進京城、得到明朝朝廷的優待,還和徐光啟、李之藻等明末頂尖的文人讀書人結成交心的學術好友,成為第一個真正被明朝讀書人群體普遍接受的外國人。
摒棄強硬傳教模式,以文化尊重破除融入壁壘
利瑪竇剛來到中國的時候,並沒有照搬西方教會原本的傳教老辦法,反而徹底丟掉了強行宣講宗教道理、完全不顧本土文化習俗的傳教方式,轉而用十足的客氣與尊重,主動貼合明朝社會的文化規矩和階層相處方式,這也是他能慢慢得到讀書人認可的最關鍵原因。
早前來到中國的傳教士大多穿著和尚衣服,靠著出家人的身份在外活動,想藉著佛教的名頭開展傳教工作,可他們完全沒看懂晚明社會的階層相處規矩,出家人不在士農工商四類百姓之內,遠離朝廷權力和文化核心圈子,根本沒法和讀書人平等交流學問與想法,利瑪竇很快發現了這個問題,果斷脫掉僧袍換上儒生衣服、戴上儒生頭巾,以讀書人的身份在文人圈子裡走動,完成了自身身份的轉變,他不光用心學習漢語、熟練說會京城官話和多地地方話,還認真鑽研四書五經等儒家核心書籍,甚至把儒家「四書」完整翻譯成拉丁文,成為第一個系統翻譯中國儒家經典的西方學者。
更關鍵的是,利瑪竇想出了「貼合儒學、補充儒學」的溫和傳教辦法,也就是後人常說的「利瑪竇規矩」,他沒有把天主教道理和儒家文化放在對立的位置,反而主動找尋兩者理念上的相同之處,把天主教信奉的天主,和儒家書籍裡提到的「天」「上帝」結合起來講解,強調仁愛、孝順等核心道理和孔孟儒家思想是相通的,與此同時,對於明朝讀書人十分看重的祭祖、拜孔子等傳統禮節,他也抱著接受的態度,不會把這些禮節當成不好的習俗加以反對,這種文化上的貼合與包容,徹底打消了讀書人的抵觸心思,讓西方傳教不再被當成歪理邪說,反而成了能和儒家文化共存的外來思想,也為後續更深的往來掃清了最大阻礙。
依託稀缺西方學術,精準契合晚明士大夫求知訴求
晚明的文化圈子裡,程朱理學越來越死板空洞,只空談內心道理、不看重實用學問的風氣被很多人反對,一批有心為國家做事的有識之士,轉而追求能解決實際問題的實用學問,迫切想要跳出傳統儒家學問的固有局限,利瑪竇剛好抓住了這場文化轉變的時機,用西方近代先進的科學知識當作交友橋樑,成了讀書人眼中學識淵博的「西方儒生」,而不只是一個單純傳教的人。
他帶到中原的並不是普通的西洋小物件,而是能補上當時中國學問不足的前沿知識和實用技能,他親手畫出精準詳細的《坤輿萬國全圖》,打破了明朝讀書人認為天圓地方、中原在世界中心的傳統地理認知,讓國人第一次直觀看清整個世界的樣貌,他帶來的三稜鏡、自鳴鐘、各類天文觀測工具,也全面展示了西方近代物理、天文方面的研究成果,他還和徐光啟一起翻譯《幾何原本》前六卷,把西方嚴謹的數學思路、幾何知識體系帶到中國,補上了傳統中國數學只看重計算應用、沒有完整理論體系的短板,除此之外,他還傳授西方修改曆法、農田水利、高效記憶等實用學問,全面滿足了讀書人提升自我、研究學問、造福百姓的多重需求。
在明朝讀書人眼裡,利瑪竇不只是一個來中國傳教的外國人,更是能傳授新鮮知識、拓寬眼界的良師益友,大家紛紛放下對外國人的固有偏見,主動找利瑪竇交流求學,甚至把和他結交當成文人圈子裡的榮耀,這種靠學問搭建起來的深度往來,早就超出了單純傳教的範圍,让利瑪竇真正融進明朝文人圈子,得到了讀書人群體發自內心的認可與敬重。
深諳士林交往尺度,以君子之交維繫學界口碑
想要真正得到讀書人群體的普遍接受,除了文化上合得來、學識上能互補,高明的為人處世辦法也格外重要,利瑪竇很懂中國人的相處之道,和人往來始終保持不卑不亢、客氣有禮的態度,既不會刻意討好有權有勢的人,也不會高調張揚不守規矩,牢牢守住了文人交往的分寸。
他從不會著急強行推進傳教的事,反而先靠自己的學識和端正的品行打動身邊的人,慢慢建立彼此的信任,不管是面對朝廷裡的高官,還是普通的基層讀書人,他都以平等的讀書人身份交流,暢談學問、議論時局、探討文化,很少在剛認識的時候就主動說起宗教教義相關的內容,這種「先交朋友、後談傳教」的往來方式,讓讀書人感受到了十足的尊重,全程不會有被說教、被強行灌輸想法的反感,同時利瑪竇品行端正、做學問認真,一言一行都符合儒家君子的做事標準,不貪慕名利、不打擾百姓生活,在文人圈子裡留下了特別好的名聲。
他也精準把控好傳教和學術交流的界限,一直專注於學問探討和文化往來,不觸碰明朝朝廷的政治底線、不參與朝廷裡的黨派爭鬥,全程只專心做中西文化交流和學問研究,這種低調踏實、潔身自好的做事風格,讓朝廷和讀書人徹底放下防備,把他當成純粹的外來學者,而不是心懷不好想法的外國人,就算後來有部分讀書人信奉天主教,也大多是因為佩服他的學識和人品,並不是被外界逼迫或者刻意妥協。
適逢晚明社會風氣鬆動,搶占時代發展先天優勢
利瑪竇能在中原站穩腳跟、被眾人接受,也離不開晚明特殊的社會環境,那時候的明朝並不是完全封閉死板,朝廷管控和社會思想都有了一定的鬆動,給他開展傳教和文化交流工作提供了可以扎根的環境。
晚明商品經濟十分發達,城鎮發展越來越快,社會思想也慢慢變得開放,傳統看重中原、輕視外族的觀念有所淡化,讀書人對外來文化和事物的接受度大大提高,與此同時,明朝傳統的曆法、天文觀測等方面的問題越來越明顯,朝廷急需引進先進的學問知識彌補這些不足,利瑪竇帶來的西方近代科學,剛好貼合了朝廷治理和讀書人做學問的實際需求,除此之外,利瑪竇採取一步步深入的方式來到中國,從澳門出發,先後去往肇慶、韶州、南京等地,最後才住進京城,一路上慢慢積累人脈、調整優化傳教辦法,避免了直接進京帶來的突兀和抵觸,一步步得到地方和京城文人圈子的雙重認可。
比起其他急於求成、做事張揚的傳教士,利瑪竇精準抓住晚明社會轉變的時機,順應了文化圈子和朝廷的實際需求,把傳教、文化往來、學問互補三者緊密結合,最終成為明末中西文化交流的代表性人物。
結語
利瑪竇能成為第一個被明朝讀書人廣泛接受的西方傳教士,核心原因就是他走出了一條尊重本土文化、靠學問交朋友、互不衝突的文化交流路子,他沒有想著用西方文化強行改變中國傳統,反而用包容、客氣、踏實的態度,建起了中西文化溝通的穩固橋樑,讓兩種完全不同的文化實現了平等深入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