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遷和漢武帝,一個是寫下「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史學高手,一個是推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厲害君主,他們的一生幾乎都處在西漢最興盛的時代,彼此的關係不只是簡單的君臣上下級,還夾雜著佩服與疏遠、放心與懷疑、堅持與打壓的聯繫。
初識:盛世語境下的敬慕與信任,史官與帝王的初心契合
司馬遷和漢武帝的來往開始於漢武帝統治的興盛時期,兩人最初相处時滿是理想上的共鳴和對彼此的認可,司馬遷出生在史官家庭,他的父親司馬談在漢武帝時期擔任太史令,一輩子都想編寫一部貫通古今的史書,這份心願最後交到了司馬遷手裡,而漢武帝剛執政時,憑著過人的才能努力奮進,北上攻打匈奴、南下平定百越、開拓西域,建立了統一的興盛局面,這份了不起的功績讓心裡裝著國家的司馬遷打心底裡佩服。
年輕時候的司馬遷特別受漢武帝的放心和看重,他二十歲就開始遊歷天下,足跡踏遍了大漢的每一處土地,一邊探訪有名的地方,一邊收集歷史資料和民間故事,這份遊歷的自由和方便,既離不開漢武帝統治下安穩統一的社會環境,也藏著這位帝王對年輕人才的默許和幫助,後來司馬遷進入官場,被任命為郎中,陪在漢武帝身邊,甚至奉命以監軍的身份出使西南夷,參與設置郡縣、安撫邊疆的工作,這樣的信任在當時的大臣中是很少見的。
漢武帝對司馬遷的欣賞,還體現在認可他史官的工作上,公元前108年,司馬遷正式接任太史令一職,負責整理宮廷裡的書籍文獻,後來又奉命帶頭修改《太初曆》,和鄧平、唐都等人一起完成了曆法的改革,規範了西漢的紀年方式,這一時期司馬遷真心佩服漢武帝,他在《太史公自序》裡說,作為史官,如果不記載聖明君主的美德,不講述功臣貴族和賢能大臣的功業,就是很大的過錯,那時候兩人的關係最融洽,司馬遷希望用文字記錄下盛世的功績,漢武帝也希望通過史官的書寫讓自己的帝王功績被人記住,兩人的想法是一樣的。
決裂:李陵之禍的导火索,君臣反目的命運拐點
天漢二年(公元前99年),一場突然發生的李陵事件徹底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和睦,也成了他們關係轉變的關鍵節點,這一年漢武帝派寵妃李夫人的哥哥李廣利率領三萬騎兵征討匈奴,又派李廣的孫子李陵率領五千步兵跟著押運物資,不甘心平庸的李陵主動請求獨自深入匈奴腹地,直搗單于的王庭,卻在浚稽山被匈奴八萬騎兵包圍。
經過八天八夜的拼死戰鬥,李陵的軍隊殺死了一萬多匈奴人,最後因為糧草和武器耗盡、沒有援兵而戰敗被俘,之後就投降了匈奴,消息传到長安後漢武帝特別生氣,朝中的大臣們都看漢武帝的臉色行事,紛紛指責李陵背叛國家,只有司馬遷站出來為李陵說話,他在漢武帝面前直接表示,李陵平時孝順母親、講信用、對人友善,對士兵也很好,這次用五千步兵對抗八萬匈奴大軍,雖然失敗了卻依然很光榮,他投降很可能是暫時的辦法,想找機會報答漢朝。
司馬遷的直言不諱不小心惹惱了漢武帝,在漢武帝看來,司馬遷不僅在為李陵開脫罪名,還在諷刺勞師遠征、打了敗仗的李廣利,暗地裡表達對自己任用親信的不滿,漢武帝大怒之下下令把司馬遷關進大牢,交給嚴厲的官吏杜周審問,後來又有傳言說李陵在幫匈奴訓練士兵來攻打漢朝,漢武帝相信了這個消息,下令處死了李陵的家人,司馬遷也因此被判處死刑,按照漢朝的法律,死刑可以通過交五十萬錢贖罪,或者接受腐刑來減免,家里貧窮的司馬遷拿不出贖罪的錢,為了完成父親的遺願、編寫《史記》,他只能選擇接受屈辱的腐刑。
李陵事件不只是司馬遷個人的人生悲劇,也讓他和漢武帝的君臣關係徹底破裂,曾經的放心和佩服,在皇權的專斷和直言的代價面前徹底消失了,對司馬遷來說,腐刑不僅傷害了他的身體,還侮辱了他的人格,對漢武帝來說,司馬遷的「反抗」是對自己皇權的公然挑戰,必須嚴厲懲罰,這場衝突其實是史官的正直和帝王的專橫之間的激烈較量,也集中體現了兩人思想立場的不同。
對峙:隱忍中的堅守與批判,距離裡的客觀書寫
受刑之後司馬遷被釋放出獄,被任命為中書令,以宦官的身份在宮中伺候,這時他和漢武帝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又緊張的對立狀態,他雖然還在朝廷做官,但心裡已經全部放在了史學研究上,漢武帝雖然還在用他,卻再也沒有了以前的放心,更多的是居高臨下的控制和忽視,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寫道,自己「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所往」,每次想到腐刑帶來的屈辱就渾身冒汗,這份屈辱和痛苦成了他和漢武帝之間無法跨越的距離。
但這份屈辱並沒有讓司馬遷消沉,反而讓他更加堅定了編寫《史記》的決心,他抱著「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的信念,忍著屈辱把所有的難過、不甘和思考都寫進了書中,這時他對漢武帝的態度已經完全改變,從最初的佩服變成了複雜的觀察和理性的批評,這種批評不是發洩私人怨氣,而是作為史官的客觀和堅持。
在《史記》裡,司馬遷沒有因為自己的遭遇就全盤否定漢武帝的功績,他客觀記錄了漢武帝北上攻打匈奴、開拓疆土、統一思想、完善制度的過人才能,認可他「外攘夷狄,內興功業」的歷史貢獻,但同時他也不回避地批評了漢武帝的貪心和專斷,在《孝武本紀》中,他詳細記錄了漢武帝寵信方士、追求長生不老的荒唐行為,暗地裡諷刺他違背天道,在《平準書》中,他揭露了漢武帝連年打仗、大肆修建宮殿導致百姓生活困苦、「海內之士力耕不足糧餉」的問題,他還把漢武帝和漢文帝的仁政放在一起比較,暗地裡批評漢武帝不停打仗、消耗國力的做法。
漢武帝可能知道司馬遷在《史記》中對自己的批評,但他最後沒有下令毀掉這部書,一方面可能是認可司馬遷的才華,也可能是他晚年的反思和愧疚,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因為司馬遷的批評一直保持著史官的克制,沒有觸動皇權的根本利益,這種「不殺他卻侮辱他、不毀書卻保留它」的態度,讓兩人的對立關係一直延續,也讓《史記》能夠流傳到後世、產生深遠的影響。
終局
司馬遷和漢武帝的關係,最後因為兩人先後去世而結束,漢武帝在公元前87年去世,司馬遷在漢武帝去世後不久也悄悄離開了人世,一輩子都沒有真正得到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