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近東文明的發展過程中,赫梯帝國作為青銅時代末期的重要強權,其統治範圍橫跨安納托利亞高原與敘利亞北部並孕育了獨特的文明成果,但自公元前12世紀帝國滅亡後,赫梯人使用的楔形文字就逐漸被歷史掩蓋,變成了沒人能看懂的「死文字」,直到20世紀初,一場持續了數十年的學術探索才慢慢揭開這些泥板文字的神秘面紗,讓消失千年的赫梯文明重新出現在人們眼前。
沉睡的泥板:破譯的前提——赫梯文字遺存的發現
赫梯楔形文字的破譯工作始於考古領域的重大發現,早在1834年,法國駐安卡拉領事C.特克希耶就發現了位於土耳其安卡拉以東約150千米處的博阿茲卡勒遺址,他猜測這個地方可能是某一古代文明的核心都城,卻沒能認出這裡就是赫梯帝國的首都哈圖薩,在這之後的幾十年裡,這片遺址一直被人們忽略,直到1906年德國東方學會在這裡開展系統性的考古發掘,赫梯文明的神秘面紗才被真正揭開,這也意味著赫梯學這門學科正式誕生。
在這次發掘中,考古學家雨果·溫克勒帶領團隊挖出了3萬多塊刻有楔形文字的泥板,這些泥板被確定為赫梯帝國的皇家檔案,裡面包含了條約、法律、宗教禮儀、史詩片段和星象記錄等多種內容,是研究赫梯文明的核心資料。這些泥板上的楔形文字和兩河流域的阿卡德楔形文字既有相似點也有很大不同,它們都是用蘆葦桿在濕泥板上按壓而成,有著獨特的楔形符號,但在符號組合和書寫規則上卻有自己的體系,明顯是一種全新的、沒人認識的語言系統。
在哈圖薩遺址出土之前,1887年埃及阿馬爾納遺址發現的外交信件中就出現過一種和阿卡德文放在一起的未知文字,當時的學者對這種文字一點頭緒都沒有,這也成了破譯赫梯楔形文字的早期線索之一,只是那時候人們還沒把它和赫梯人聯繫起來。這些零散的考古發現,為後來的破譯工作積累了珍貴的資料,也為解開這一文字密碼打下了基礎。
迷霧重重:破譯初期的困境與探索
哈圖薩泥板的出土點燃了學者們破譯這種未知文字的熱情,但初期的探索卻滿是阻礙,當時楔形文字的破譯已經有了一些進展,英國人羅林森等學者早就成功看懂了美索不達米亞地區的阿卡德楔形文字,還建立了楔形文字的基本解讀規則,可赫梯楔形文字的獨特之處,讓這些已有的經驗沒法直接用。
初期破譯工作面臨的主要困難有三個:一是文字體系沒人了解,赫梯楔形文字雖然參考了阿卡德楔形文字的部分符號,但大部分符號的發音和意思都變了,還有很多獨有的符號,不能直接和已知的楔形文字體系對應起來;二是語言歸屬不清楚,學者們一開始猜測這種文字屬於閃含語系,和阿卡德語是一類,但試了很多次都沒成功,沒法建立合理的語法和詞彙對應關係;三是沒有雙語對照的文本,破譯「死文字」的關鍵一般是雙語銘文,也就是同一內容既用已知文字寫也用未知文字寫,可初期出土的泥板大多只有一種文字,沒有可以參考的解讀依據。
1902年,德國學者克努德岑第一個提出了突破性的想法,他通過分析阿馬爾納信件中的未知文字,大膽猜測它可能屬於印歐語系,這一想法在當時受到了主流學界的懷疑,因為人們普遍認為印歐語系民族的活動範圍不包括近東地區,這個猜測看起來很不合理。儘管如此,克努德岑的想法還是為後來的研究指明了方向,少數幾位學者開始跳出閃含語系的限制,從印歐語系的角度進行探索,捷克語言學家A.赫羅茨尼就是其中最核心的人物。
關鍵突破:赫羅茨尼的破譯壯舉與驗證
1915年到1917年之間,赫羅茨尼在深入研究哈圖薩泥板的基礎上,開展了系統性的破譯工作,最終實現了歷史性的突破,他以克努德岑提出的印歐語系猜測為起點,結合阿卡德楔形文字的解讀規則,逐字逐句分析泥板上的符號組合,努力尋找其中的語言規律。
赫羅茨尼的破譯思路很有新意,他沒有隻盯著單個符號的對應解讀,而是從常用的語句和語法結構入手,在研究中他發現泥板上反復出現一組固定的符號組合,結合印歐語言的基本語法特點,猜測這可能是一句簡單的日常話,經過無數次嘗試,他把這組符號解讀為「你吃麵包,你喝水」(楔形文字轉寫為nu NINDA-an ezzatteni watar-ma ekkutteni),這一解讀成了破譯工作的關鍵突破口,通過這句話,他成功對應出「麵包」「水」「吃」「喝」等基礎詞彙的符號,進而推斷出更多詞彙的發音和意思。
為了確認自己解讀的正確性,赫羅茨尼進一步分析泥板中的語法結構,發現這種語言有名詞變格、動詞變位等印歐語系的典型特點,而且部分詞彙和已知的印歐語言有明顯的關聯,比如赫梯語中的「wa-a-tar」(水),和英語「water」、拉丁語「aqua」是同源的,這一發現也證實了它屬於印歐語系。1917年,赫羅茨尼正式發布了自己的研究成果,宣布成功破譯了楔形文字赫梯語,這一成果讓赫梯學研究進入了快速發展的階段,也讓學界徹底認可了「近東地區有印歐語系文明」這一觀點。
赫羅茨尼的破譯工作不是一蹴而就的,他的成果也不是十全十美的,後來的學者在他研究的基礎上,結合更多出土的泥板尤其是雙語泥板進行了補充和修改,比如發現赫梯楔形文字中存在表意符號和表音符號一起使用的情況,部分符號在不同的語境下有不同的意思,而且赫梯語中還融入了哈梯語、胡里語等其他語言的元素,這些發現進一步完善了赫梯楔形文字的解讀體系。除此之外,美國學者H.G.圭特博克、法國學者E.拉勞什等赫梯學界的權威,也通過實際研究、文獻整理等方式,為文字破譯的完善和推廣出了很大力,拉勞什編寫的《赫梯文獻總目》更是赫梯學研究離不開的工具書。
破譯之後:文明的重啟與學術的革新
赫梯楔形文字的成功破譯,不僅解開了泥板上的文字密碼,還重新開啟了對赫梯文明的系統性研究,它的影響遠遠超出了語言學領域,在這之前,赫梯人只在《聖經》中被偶爾提到,被看作是一個不起眼的部落,而破譯後的泥板文獻,完整展現了赫梯帝國在政治、經濟、宗教、軍事等各個方面的情況,從和埃及簽訂的《卡迭什和約》——這是人類歷史上最早的和平條約之一,到詳細的法律條文、宗教儀式說明,再到古老的史詩片段,讓人們第一次真正了解到這個青銅時代強權的真實樣子。
在語言學領域,赫梯楔形文字的破譯有著里程碑一樣的意義,它證明了印歐語系的分佈範圍比人們之前知道的更廣,為印歐語系的起源和演變研究提供了關鍵證據,推動了比較語言學的進一步發展,也讓學者們對古代語言的交流和融合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赫梯楔形文字參考了阿卡德楔形文字的符號,卻用來表達不同的語言,這一現象也充分說明古代近東文明之間有著頻繁的交流和深度的融合。
從學術發展的角度來看,楔形文字的破譯讓赫梯學從亞述學的一個分支,發展成了一門獨立的學科,1935年到1949年之間,一批歐洲學者在安卡拉大學教書,培養出了第一批土耳其本土的赫梯學者,還建立了安卡拉國家博物館,在那之後,赫梯學研究在歐美、土耳其等地區快速發展,每3年舉辦一次的赫梯學國際學術會議,成了全球赫梯學者交流探討的重要場合。中國的赫梯學研究雖然起步晚,始於1984年,但也在稳步前進,漸漸成為國際赫梯學研究的重要部分。
結語
赫梯楔形文字的破譯,是一場跨越千年的學術探索,也是一次和古代文明的深度對話,從1834年哈圖薩遺址的偶然發現,到1906年的大規模考古發掘,再到1917年赫羅茨尼的歷史性突破,幾十年裡,學者們憑著執著的探索精神,打破了歷史的寂靜,讓消失千年的赫梯文明重新煥發生機。